手机六合图库
客戶端下載|加入收藏|設為首頁
你的位置:首 頁廉政教育清風文苑 》正文

蘆花兩岸雪

來源:中國紀檢監察報    發布時間:2019-03-08 07:45 分享

湖邊,生長著無邊邊際的蘆葦。

蘆葦,一叢連著一叢,一片連著一片。葦葉是溫暖的黃,蘆花是輕柔的白。太陽灑下來,一群水鳥撲棱翅膀從蘆葦叢飛向天空,整個濕地活泛起一種生命的明亮。

風起,蘆浪翻涌,每一個細節都在展示飽滿的力量。沒有誰可以駕馭風的走向,蘆花的命運注定“隨風而逝”。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?不問西東,順天適性,該努力生長的時候就努力生長,該抽穗揚花的時候就抽穗揚花,該零落成泥的時候就零落成泥,足夠了。何況,每一個逝處,其實不都是生命重新開始的地方嗎?看著吧,只要根下有一點兒濕土,一到春天,定能“蹭蹭蹭”地長出一片新綠。這么多的蘆葦,每年開了謝謝了開,多像一茬茬青春的孩子。

夕陽斂約光線時,有鳥歸巢,卻始終都沒聽到蘆葦的聲響。這是一種不出聲響的植物。世間的寂寞它能忍受,異語的聒噪它能忍受,風雨的磨礪它一直都在默默忍受,永遠是那般細膩修長。當遭遇外力不得不委婉成一根弧線時,它依然可以依賴內心的韌性挺拔如初,于是就有了玉樹臨風的清潔風骨。

一朵蘆花落在我的袖子上,毛茸茸的。又一朵蘆花親吻我的臉頰,一些往事漫過記憶,從歲月深處涌上心頭,世間跋山涉水的悲壯以及悲壯之后難以言喻的柔情交織在一起。

我假裝看不見蘆葦。我只看到又圓又大的夕陽。遠山那一片云以最快的速度蘇醒。小時候的世界,開始重新熱鬧起來。印象中母親是不喜歡夕陽的,她的眼里只有那些蘆葦。對蘆葦看不夠的母親,每一次,都會把最沉默的那一支帶回家。“最沉默”是我的說法,我覺得它把頭垂得最低,最想親吻沉默的大地。

帶回家的蘆葦,一天接一枝地,全被母親安插進了那只泛著溫潤光澤的大瓷瓶里。那是父親出差景德鎮時,特意買來送給母親的。父親在外地工作,一兩個月回一次家,回家總帶給母親禮物。

插進瓷瓶的蘆葦再不是水的骨頭了,它仿佛會變魔法,不僅是把它自己、連帶著把整個世界都變得無比蓬松柔軟。看一眼蘆葦,再看一眼母親,我似乎一下就跌進了夢境。

其實我也是無比想念父親的。思念快要把胸膛撐破的時候,蘆葦也把瓷瓶插滿了。我慢慢發現一個秘密:蘆葦把瓷瓶插滿時,父親一準回家了。這個秘密使我的心“怦怦怦”地響過好幾回,每次母親帶我們去渠首邊折蘆葦的時候,我就跑得遠遠的,我怕母親窺破這個秘密。因為當秘密不是秘密,日子便無所期待了。無所期待的日子未免也太不好玩了些。

父親把我和弟弟挨個高高舉起,清脆的笑聲在他的頭頂打著轉,向屋瓦向天宇漫散。回家的父親把母親緊緊摟在懷里,之后,幫著母親把瓷瓶里的蘆葦一枝一枝取出來,扎成一把結實的掃帚,掃去人間萬般愁。塵障總是越掃越少,路也會越走越寬。幾年之后,父親買了房子,將留守鄉間的母親及我們接了去。那一刻,瓷瓶最空,母親的心最滿。那一刻,因為母親臉上的熨帖,我無比歡喜起故鄉水渠旁的蘆葦。

與父親團聚了的母親,執意讓瓷瓶空著。

母親將瓷瓶送給我,作為嫁妝的一部分。母親的心意,我懂,所謂歲月靜好,莫過于心被愛填滿而瓷瓶空著。

多年以后,當我行走在這條水上公路時,我在想,該如何向母親形容眼前所見的蘆葦?不是一枝兩枝,不是一簇兩簇,是鋪天蓋野,是遼闊無邊。我又該如何向母親啟齒——她的女兒,一個年屆不惑的女人,正被不可知的遠方所吸引,要打破現世的安穩、離開熟悉的縣城去省城工作。一切從頭來過,她其實也很擔心也會害怕,帶給愛人、孩子的,究竟是幸福還是憂愁?

蘆花兩岸雪,江水一天秋。生活是流動的河流,唯流動才能生生不息,我終究還是邁出了去往省城的那一步。我、婆婆、孩子在省城,愛人、父母在縣城。空著的瓷瓶,在離開家時特別醒目,像生活被撕裂的那部分,使人不忍直視。我便在擺放瓷瓶的正上方墻壁上掛了一幅風卷蘆葦的圖畫。愛人端詳畫許久,告訴我:“放心吧,所有的春天都是從蘆葦開始綠的。”這句話,使我流了許多幸福的淚。我想到了另一幅畫,波提切利的《春》:水星神指引生命最珍貴的美、春、愛向無終的大路上邁步前進,雖然生命的仇敵——西風——在后面追捕,他們仍舊勇往直前。有人說此畫可叫《生的勝利》!

蘆葦所經歷的,我必將經歷。當一切慢慢走上正軌,母親那顆懸著的心終于可以放下了。放心吧,母親,漫卷蘆葦的長風從來不是困厄,它應該是夢想。浩蕩長風,自由勇敢,無懼無畏。大凡被長風培育過的事物,都跌宕而柔韌、蓬勃而綿遠。(羅張琴)